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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古以来，当武学达到了一定的境界，习武之人往往都会选择隐居，以此来追求最终的天人合一。科波拉这位影坛的艺术大师，在创造出了伟大的《教父》与《现代启示录》之后，他同样选择了退隐，开始埋头于“梦幻之作”——《大都会》，然而对于完美的不懈追求使大都会成为了一个遥远的梦幻。

 

   《没有青春的青春》作为科波拉十年来第一部真正意义上的导演之作，从一开始就吊足了影迷的胃口。然而当观众们真正看到了这部电影时，很多人都表现出了极度的失望，评论界也给出了大量的批评，指责影片的散乱，指责科波拉的迷失，更有甚者指责影片过浓的文艺腔。的确，《没有青春的青春》没有《教父》的那种大气，也没有《现代启示录》的那种犀利，它所拥有的，是对于人类意识的最平淡的一种自我理解的展现。

 

影片的故事发生于1938年至1958年间，20世纪最动荡的一段岁月。1938年，多米尼克·马泰，一位苦于自己的研究论文没有足够时间去写完的学者，在被闪电击中后意外地获得了全新的生命，解除绷带之后的多米尼克，居然惊奇地发现自己从70岁的老人变成了35岁的青年，一段全新的生命之旅由此展开。在这个过程中，他重新体验着爱情，继续自己的旅程，也借此逐渐表达导演这10年来的哲学研究成果。

 

科波拉在这部电影中给人的感觉很像卡夫卡的小说，荒诞离奇的剧情，孤独忧郁的气质，比方说发生在主人公身上的奇怪现象以及之后被秘密警察的追踪，很容易让人联想到卡夫卡的《变形记》和《城堡》，这些影子在《没有青春的青春》中都可以感受得到。影片中无时无刻不在流露现代派小说的特质。

 

就前半段而言，故事基本上都是在叙述这个离奇的故事，并没有涉及到太多的哲学命题以及意识流的命题。叙述方式上完全按照事件的时间顺序合理发展：多米尼克遭遇了雷击，存活下来，随后开始返老还童，奇异的现象一一出现，从多米尼克第三次换牙开始，观众开始强烈地感受到故事的荒诞，他不但恢复了年轻时的容貌，也掌握了惊人的学习能力以及意念力。正是这些超出科学范围的变化，使他在时局动荡的罗马尼亚遭到了纳粹的追捕，成为了科学家们渴望得到的活人标本。

 

这部分情节的节奏非常紧凑，十分古典的间谍片情节。更换身份，乔装打扮，突然出现的美丽女间谍，在赌博台上遭遇假扮成报社记者的政府特工，以及在阴暗狭长的街巷遭遇党卫军。月夜下的追逃带有着极强的希区柯克味道，仅仅是传统的素材剪辑与拼接，并非现代间谍片中的快速剪辑与摇镜头。给人的感觉古典、精致，故事就这样在平静的镜头中慢慢走向惊心动魄，同时在达到悬疑片高潮的那一刻嘎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科波拉10年修道所取得的正果。

 

对于人类意识的探索与博大精深的语言学融合在了一起，第一次正式地通过多米尼克这个人物呈现在众人的眼前。他坚信自己对于人类意识的研究将在遥远的将来被人们破解，他的成果可以消除人类的恐惧，他开创了一种独特的语言来记录自己的研究结论。也正是从这一刻开始，观众开始莫名了，被瞬间带入了科波拉自己编织的一个奇异世界。

 

多米尼克在山里遇上了美丽的维罗尼卡，维罗尼卡与他年轻时的女友劳拉长得一模一样，但是劳拉却因为多米尼克过于投入工作而离开了他，那时他年轻英俊，就像返老还童后的现在。于是他打开了他的心门，当维罗尼卡问他姓名的时候，他毫不犹豫地说出了自己的真名——多米尼克·马泰。

 

在随后的段落中，维罗尼卡的出现将影片推向了另一个荒诞主义的高峰。用俗话来说，维罗尼卡这个人物就是恶灵附体，在夜晚中用梵语自言自语的维罗尼卡觉得自己在14世纪的印度东北部，她的名字叫洛佩妮——纳噶布哈塔家族的女儿，一个信仰佛教的家族，她还是哲学家月称菩萨的弟子。大量的宗教以及神秘论在这里喷涌而出，这些东西并非每一个观众都能接受得了，科波拉完全沉浸在了自我的世界之中，不可自拔。

 

影片的整体画面开始变得十分阴暗，压抑。漆黑的山洞，火光下的骷髅，乌鸦飞过的街道与建筑，维罗尼卡正把多米尼克带向越来越远的远古时代——语言起源的时代，一个多米尼克一直想去但是没有机会去的地方。在知识与爱情之中，多米尼克暂时选择了知识，他的目的十分简单，那就是要完成他的那本著作，完成他毕生所探究的真理。然而在这个过程中维罗尼卡的衰老日趋明显，几乎濒临死亡，面对着这个和昔日恋人劳拉长得一模一样的女孩，多米尼克选择了离去。他放弃了自己的研究，自己的探索，他选择了爱情。

 

维罗尼卡每一次的发病其实都是一种生理上的退化，一步步地退至最原始的时代，只要再退化一次，多米尼克就可以完成他一生的工作。知识是造福大众的，可以消除大众的恐惧与焦虑，特别是在那个“核战末世论”盛行的时期；而爱情是自己享受的，虽然前者于公，后者于私，然而后者更是一种人性本能的反应。多米尼克作为一个人的本能在这一刻促使他选择了爱情。

 

纵使他拥有强大的意念力，纵使他可以博览群书迅速记忆，纵使他可以预知事件，但他最终依旧要回归一个凡人的本质，这个本质就是世人皆有的“爱”。多米尼克双重人格的另一面始终在提醒他“核战”的不可避免，核战会摧毁所有的人类与文明，只有“结束”才是合理的，由此带来新的人种的出现。没有“结束”正是多米尼克始终无法写完他的书的原因之一。他所走的方向正是尼采所说的“永恒轮转”。尼采认为人生是命运的无限轮转，如果要追朔得再遥远一些，那就是佛教中所说的“轮回”。佛教认为“死亡”是另一次生命的开始，有了“轮回”，生命就不至于消失一旦。科波拉在影片的末尾非常急于表达出他多年来的“修道”成果，而这些成果却过于繁多，难以一次全部说尽，影片的末尾初看之下要完全理解，着实是一件不容易的事情，笔者在这里简单地谈一下自己的看法，纯属我的个人观点。

 

影片的末尾，在精选咖啡馆，时间回到了1938年12月20日，科波拉引用了“庄周梦蝶”的故事来作为影片的结局。伟大的多米尼克·马泰所有的旅程都是一场似是而非的梦境，在这个梦境中他提前经历了20世纪最大的几件事件，包括二战的结束、原子弹的爆炸，以及阿姆斯特朗登月。这些似是而非的内容我个人觉得应该是科波拉对于庄子之道的一种阐释，“庄周梦蝶”故事的争议在于到底是庄周化为了蝴蝶，还是蝴蝶梦为庄周，这是庄子的哲学观点，他认为人不可能确切地区分真实与虚幻，如果梦足够真实，那么人就没有能力确切地知道自己是在做梦。《没有青春的青春》中的多米尼克就是一个“庄周梦蝶”的翻版。

 

科波拉把这部电影制作的十分细腻，他试图逐一表达自己的道学思想，但是这种细腻在影片的后半段有失控之势，细腻的手法使他所要表达的东西开始变得越来越分散，所要讲的东西开始变得越来越多，于是不可避免得开始略有混乱，而这种混乱又是建立在荒诞的基础之上，也就难免不少欧美观众在影片的末尾难以忍受。毕竟佛教的轮回、庄周之道这类哲学内容是欧美观众们所不熟悉的。即便是土生土长的东方人，也未必十分了解这些内容，观众与影片的距离感开始逐渐延长。

 

庄周梦蝶作为一个文学意象，多用来表达人生如梦，科波拉在《没有青春的青春》中对于人生如梦的阐释或许才是最为清晰的。